可以触摸到的民主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邱晨辉 王鑫昕 尹希宁 杨雷 田嘉硕

在近3000名全国人大代表中，王永澄是唯一的视障代表。今年全国两会，王永澄拿到的是盲文版“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他可以和其他代表一样，反复阅读、思考这份关乎国家未来五年发展的文件。

2024年全国两会，王永澄拿到过第一份盲文版政府工作报告，今年又拿到第一份盲文版五年规划纲要草案。

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福建代表团驻地，王永澄的书桌上，堆放着10多份这样的盲文版文件。其中有政府工作报告，还有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工作报告和两高的工作报告——这些报告的盲文版从2024年起就已提供。他的履职公文包上，有一块铭牌，一面是他的汉字姓名，另一面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盲文字样，这是2025年起为他准备的。

为他准备这些文件，需要将汉字文本转化为盲文，再经过校对、环形装订等一系列工序，还要采用厚实纸张，复杂的图表也配备了详尽的文字说明。

这份投入的背后，在王永澄看来是一份“摸得着的民主”，“这不是给我一个人的特殊待遇，而是给所有特殊群体代表的尊重”。

全国人大王永澄。受访者供图

事实上，每年全国两会上，都能从代表积极建言、相关部门倾听和回应的互动中，看到国家对每一个重要发声的珍视。

3月7日，在上海代表团小组会议上，全国人大代表樊芸提出建议，在官方文件表述中，应将“物业管理”统一为“物业服务”。她认为，这对物业企业而言，意味着必须真正关注业主感受，在专业管理与服务沟通中找到平衡点，否则再专业的规则也难以提升老百姓的获得感。

建议很快得到了反馈。3月9日，樊芸接到了住房和城乡建设部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称她的建议已被采纳：不仅计划在相关条例修订中将“管理”改为“服务”，还将调整行业统计分类。她说，建议得到高效回应，体现了对代表履职的尊重，也彰显了全国两会开放务实的民主底色。

“不到8个小时，就有人给我打电话了。”全国人大代表、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院长陈海仪，也感受到了部委的反馈速度之快。今年她关于构建非物质文化遗产系统性保护体系建议，很快收到了文化和旅游部工作人员的电话回复。

陈海仪调研发现，有的第三方机构利用社会公众不了解非遗申报流程的信息差，虚构认证资质、明码标价代办“非遗证书”、认定“非遗传承人”或“非遗项目”，甚至出现商业化机构篡改、仿造非遗技艺的现象。还有的产品打着“国家级非遗”的旗号宣传，给公众造成误导，还有的混淆了“非遗技艺”与“非遗产品”核心概念。她因此建议推动非遗法修订，细化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权利义务、惠益分享、数字版权保护等条款，将文化生态保护区建设、集体性非遗保护纳入法律规范。

她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工作人员明确答复称非遗法即将迎来修订，届时将采纳她的建议。陈海仪还邀请法律修订团队，到广州首个非遗街区永庆坊走一走、看一看。

3月10日，广东代表团小组会议上，全国人大代表、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法院院长陈海仪在发言。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尹希宁/摄

3月5日下午6点，全国人大代表、吉林心脏病医院院长黄海提交了一份和医保支付相关的建议，3月7日上午就收到国家医疗保障局的回复。虽然此前也收到过回复，他说“这次是最快的”。

他的建议是，通过统一标准，明确不同疾病应享受的医保支付基准，为实现“同病同质同价”提供制度支撑。

黄海收到邀请，3月11日，他将前往国家医疗保障局参加座谈。为了这次座谈，黄海让自己同事从吉林坐高铁送来了5本厚厚的资料，包括吉林心脏病医院试点按病种分组付费管理、吉林省医保付费方案的调整过程等资料。座谈当天，他将带着这些资料一同去。

黄海还向列席旁听的国家医疗保障局一位负责人发出到长春调研的邀请，“我认为这是一个全国性的问题，到基层看看，就知道政策落实如何了。”

“我一定去调研。”国家医疗保障局这位负责人在微信里回复黄海。

今年是全国人大代表、国网浙江慈溪市供电公司客服中心社区经理钱海军第四年参会。他说，代表们彼此更加熟悉，审议讨论时氛围更加融洽，大家不绕弯子、直抒己见，无论是谈发展还是议民生，提的都是实打实的想法，讨论深入而恳切。

有些代表提出的想法，当场就得到了回应。

陈海仪在对全国人大常委会工作报告提出建议的那天，就有工作人员就找到她，表示“想和您聊一聊这个事情”。陈海仪说，“我感到很受重视，相关部门很关注代表提出的内容”。

在广东代表团小组会议上，陈海仪还和前来听会的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张军面对面交流，并提出在最高人民法院设立少年审判专门机构、建立企业涉诉涉执的信息公示平台等建议。

“与最高人民法院的沟通非常及时，当场就说要把这个事情给完善起来。”陈海仪说。

3月5日下午，云南代表团举行全体会议审议政府工作报告。全国人大代表、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广南县莲城镇落松地小学教师农加贵在发言中提出了两条建议，一是针对边疆民族地区实施“教师队伍振兴计划”，二是加大对民族地区教育转移支付力度。

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当天也在现场。会议结束后，他走向农加贵的座位。

“部长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加贵，刚才你的发言我记清楚了，你的两条建议我会马上给你答复’。”农加贵回忆说。

怀进鹏说的“马上”，大约只有半个小时。从会场乘车回到驻地房间，农加贵已经收到教育部教师工作司一位负责同志的短信。之后，这位负责同志和农加贵通了电话，表示今后教育部门会按照农加贵建议的那样，把帮扶工作覆盖到更多的地方去，时间不会太久。

让农加贵感到意外的是，两天之后的3月7日，怀进鹏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举行的记者会上，再次回应了自己在建议中提及的话题。怀进鹏说，要办好乡镇寄宿制学校和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

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这段视频时，农加贵特意把它保存了下来。他说，这说明，我们偏远山区教师提出的这些建议，已经得到了教育部的重视。

他说：“我相信今后偏远山区学校的办学条件会越来越好，会有更多的优秀教师愿意到偏远山区学校去。”

农加贵代表。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鑫昕/摄

今年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工作报告提到，十四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期间，代表提出建议、批评和意见9160件，交由211家承办单位研究办理，已全部办理完毕并答复代表。闭会期间，代表依法提出建议150件，交由81家承办单位研究办理。

在盲文版文件出现之前，王永澄参加会议，主要靠听。“听十遍不如摸一遍，摸十遍不如写一遍”。他说，只有亲手触摸、逐字感知，心里才真正有底，才能在审议时发表意见、提出建议。

他的建议，大多聚焦于残疾人等特殊群体的权益保障。2023年全国两会期间，他提出为随班就读的低视力学生出版大字版教材的建议，同年6月28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次会议表决通过无障碍环境建设法，明确规定国家鼓励编写、出版满足视力障碍学生需求的教材。

“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里，专门有一节写提升残疾人保障和发展能力，一共5句话，王永澄一字一句反复触摸，生怕错过一个字。

他说，那是自己履职的底气，也是这个国家对每个公民的承诺，无论哪个群体的声音，都应该被听见。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北京3月11日电